DAKE

为赋新词强说愁

这里dake,名字是罗马音,是个在现实和幻想中劈叉的写手,写的都是些不明意义的东西。

脑洞和重点奇特,糖渣不分,写同人永远OOC,拖稿严重还有删文的坏毛病,且喜欢写死亡刀,幸好至今仍未被打死。

近期沉迷于凹凸,主推瑞金、雷卡,有点洁癖但不否认其他配对的可能性。

作为高三狗主要活在假期,不擅长回复评论,基本尬回,常与基友互吹。

[瑞金]尤它的神父

私设如山系列,近代西方架空背景,神父信仰参考天主教和部分基督教,地名虚设,有原创角色。成年瑞金,非青梅竹马,神父×士兵。

由于作者水逼,OOC存在,安静受训。角色性格会受身份限制……格瑞和金都这么美好完全写不出他们十分之一的可爱啊!

灵感由基友提供,她画画我写文,双方剧情有部分不同,但完整剧情由我们共同构成,所以强烈建议诸位去看我基友那边!等她画完漫画会放链接的。

如果没有金,格瑞会很孤独吧?如果他从小接受了某种教育,他会对此深信吗?我只是猜想着去写。

虽然这篇文略长但我固执的想一次性发完,不然就不够爽了吧……然而却有些烂尾了。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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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有一座比村庄大不了多少的小镇,它坐落在首都的前方和前线的后方,在当时战火纷飞的年代,侥幸保持着和平。

这里的泥土只饱含流水的湿气,风不惹人,树木自由生长,鸡鸭牛羊和人一同在大路上乱走。环境和很多人的故乡相像。

这里就是尤它。

尤它很小,只在镇中心有一座小教堂,里面只有一位老神父。后来老神父从外地交流回来时捡回了一个孤儿,教堂就多了一位小神父。

很少有人知道小神父的名字,因为所有人、包括小神父都理所当然地认为他长大后会接替老神父的职位,所以大家就这么叫。老神父是一位将终生奉献给主的虔诚信徒,他曾经对小神父说:

“我的孩子,尤它是受神恩惠的地方,作为神父,我们要始终献身于这片土地。你要记住,神无所不知,神无所不在,神将一直注视着你。”

老神父将这段话重复到了他死去的时候。老神父去世后,小神父成为了教堂唯一的神父。但小镇的人们本就没有比柴米油盐更大的烦恼,除了周日很少去教堂,所以仅此一位也就够了。

和老神父一样,神父是一位虔诚的信徒。不一样的是,神父虽然十分年轻英俊,却性格冷淡、不善交际,只终日待在教堂里。

有一天,神父在早祷后难得见到了一位陌生的来客。

那是位金发蓝眸的少年人,有着干净又温暖的眼神,他很有朝气地向神父打招呼:“早上好,神父先生!”

神父:“您有事么?”

“我想请您为我告解。”

神父将人带进了告解室。告解室里有一堵墙,被分成两边的房间一边属于客人,一边属于神父,只留一个小窗口连通双方。少年人初次告解似的不知所措:“神父先生,您在对面吗?我们就这样告解吗?”

神父:“对。”

“好吧……先介绍一下,我叫金,是一名士兵,来自前几天驻扎在小镇外的军队。我们的部队是从后方训练营征调的新兵队,不知道什么时候命令下来就要去支援前线。但我有些迷茫。”

金低声说:“我不想参与这场战争,我知道我们是抵御敌军,但这本身就是不正当战争。我们死了那么多人,我不想去战场送命,也不想去杀别人,可是我是个军人,军人就必须服从命令。那我要怎么办?”

神父想了想,冷静地说:“神赐人人天职,人人必先履行天职,后得到生存的基础与生活的力量,军人的天职是替国效力。神引导众生有爱与美德,不正当的战争是罪的源泉,您无法逃避战斗,那为什么不尽自己的力量去早日结束战斗?终结别人的罪后只要诚心忏悔自己的罪,神是会宽容的。”

金愣了一会儿,声音惊讶:“神父先生,您好像比我更像个军人啊,我们队长的觉悟都没有您高。”

神父不接话题,沉默了。

金开着玩笑:“神父先生有没有想过当个军人呢?”

神父:“没有。”

金又说:“其实当个军人也没什么不好啊,我们队长说好男人就要去当兵……啊我不是说您不对,只是我在……”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等到神父出了告解室,他才意识到刚才的两个小时里,金基本没说正事。

虽然交谈还算愉快,但这已经不是告解了,神父想。然而金在告辞时却向他笑着说:“十分感谢您对我的告解,我明白自己要做什么了!神父先生再见!”

神父不明白他明白了什么,他除了开始的长句基本只剩回复句。但告解不是常做的事,他以为金不会再来了。

第二天金又来了,他们交谈了一个多小时,没说正事。

第三天金又来了,他们交谈了两个小时,没说正事。

第四天……

神父有些茫然,他还年轻,没遇见过这么多话且勤的来客。金从军队说到他的故乡再说到他的亲朋好友再说到他亲朋好友的故乡,神父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要荒废功课了。他有早祷后研读《圣经》的习惯,但金总是正好在早祷后来,神父就把一本《圣经》放进了告解室。

在他下一次干听金说话时,神父翻开了《圣经》,他才慢慢翻过两页,金就突然喊了一声“神父先生!”。

神父冷静地合上书,面无表情地抬起头。金扒着墙上的窗口,勉强把头塞过来露出一张神色可怜的脸,盯着他说:“神父先生,我们可以坐在一起告解吗?这样我看不到你的脸啊!”

神父下意识回答:“这不合惯例。”

金鼓了鼓脸,拖长话尾说:“这是我的愿望——您不是说过神不会让世人失望的吗?”

神父看着他,他发现自己心中没有拒绝金的意思,也就点头了。他起身走出去,绕到另一边打开了房门。但金却没有出来。

神父看着金踩在椅子上扒着窗乱动,说:“您怎么了?”

金:“神父先生,您可以帮忙拉我下来吗……我卡住了……”

神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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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是个非常具有感染力的人,神父想。

他在两周内让双方摆脱了敬语,并一直能得到回复句。

“神父先生,你的名字是什么呢?”金问。他们正坐在教堂大厅“告解”。

神父在看书:“你问过了。”

金不满地说:“可你没有回答。我去问了镇上的人,他们都说不知道。怎么会不知道呢?”

神父:“因为我是神父,这么称呼就足够了。”

金不知道想了什么,露出难过的表情:“明明在同一个地方生活,为什么连你的名字都不在乎呢?神父先生明明是个很好的人!”

神父:“……是我没说过。”

金尴尬了一下,又问:“呃……那你的名字是什么?”

神父:“你这么叫我就可以了。”

金憋着什么说不出来,纠结着脸。神父看了他一眼,说:“你还要说话吗?”

金一下子表情正常:“说说说,不过你为什么一直在看书?”

神父:“我有早祷后看书的习惯,但你来了。”

金:“呃……是我占了这个时间啊。”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突然灵机一动:“神父先生,要不你向我讲道吧?这样我们就是在做正事,而且你平时也太少话了!”

神父看了他一眼:“不,你会犯困,这对神不敬。”

金不服地说:“你怎么肯定我会睡着?我才不会呢,听一个早上都不会!”

神父不和他争论,他干脆地把《圣经》翻到前面,开始向金讲解。

“起初神创造天地。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神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开了……”

神父暂时顿住,侧头一看,金不住地点着头,昏昏欲睡。神父默不作声地拍了他一把。

“咦!”金猛然惊醒。神父冷静地看着他。

金心虚地笑了笑:“哈哈……神父先生你继续讲吧,我清醒了。”

神父:“不要再睡了,再睡掐你。”

金狂点头。神父就没计较,转回头继续讲解起来。

“不从恶人的计谋,不站罪人的道路,不坐亵慢人的座位。惟喜爱耶和华的律法,昼夜思想,这人便为有福……因为耶和华知道义人的道路,恶人的道路却必灭亡。 ”

神父余光看到金在点头,他一边继续说着早已烂熟于心的内容,一边凑过去,迅速掐了一把金的脸。感觉很软。

“嗷!”金差点跳起来,捂住自己的脸哼唧,“神父先生,你也太用力了吧……”

神父一脸冷漠:“再睡再掐。”

“显我为义的神啊,我呼吁的时候,求你应允我。我在困苦中,你曾使我宽广;现在求你怜恤我,听我的祷告……我必安然躺下睡觉,因为独有你耶和华使我安然居住。 ”

神父中途看了金一眼,看见金努力睁着眼表示“我在听”的样子,就继续了下去。

“ 凡事都有定期,天下万务都有定时。生有时,死有时;栽种有时,拔出所栽种的也有时;杀戮有时,医治有时;拆毁有时,建造有时;哭有时,笑有时……!!”

神父一惊,他的肩头刚刚多了个又沉又暖的重量,不用想都知道是什么。他僵硬地、小心翼翼地偏头一看,金靠在他的肩上睡着了,又安静又乖,头发都软软地垂着。神父仔细一看,发现了他的一点黑眼圈。

神父迟疑了。我们面前就是神像,金这样很失礼,神父想着,可是金确实很困,传教好像也确实不是件有趣的事?

神父犹豫了一会儿,最终慢慢把书举到面前,强行令自己专注于《圣经》。

神是宽容的,当作看不到吧。

金醒来时,睁眼就觉得自己脸上痒痒的,他迷迷糊糊伸手一抓,捏住了一缕银色的发丝。神父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放手。”

金抬起脸,就看见神父线条好看的下巴,他猛地直起腰,开口先道歉:“哇对不起神父先生!我我不是有意的!”

神父:“你很困,是昨晚没睡好?”

金奄奄地说:“昨晚我们小队受罚啦……站到两点钟。对不起,我以为我能撑住的……”

神父摇了摇头:“没关系,神是宽容的。”

金:“宽容的难道不是神父先生你吗?”

神父强行转换话题:“是神。两个小时到了,金。”他是说金抽空呆在教堂的时限。

金磨磨蹭蹭不想走:“神父先生,你以后还会给我传教吗?你的声音超好听的!”他努力用期待的眼神打动神父。

这也不算讲道了,神父想。但是被夸了一句,对上金的眼神,神父沉默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接下来的日子里,神父基本每天都会给金“讲道”,但金总是听到一半就会睡着。他这么睡睡睡的,神父也逐渐习惯了,每当金坐在旁边靠着他睡觉时,他就自己看书。

每当金依靠着他时,他就会感到愉悦,但又不止是有人陪伴的愉悦。内心那种温暖又柔软的情感是什么,他当时并不知道,只以为这是神所支持的“安宁”。

能够将“安宁”带往尘世的,是神的孩子。

神父抱着这样的想法,纵容着金不断打破教堂大大小小的规矩,但他毕竟是个神父。当他没有阻止金的失礼,过后都会在晚祷后多忏悔半个小时,为着他揽到自己肩上的过责。

神父希望看到金一直开心的样子,那种笑容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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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父今日早晨来到了小镇的街上。

认识金以来,神父有大半个月早上是不出门的,但金说这几天军队加强训练,他这两天都没有来,所以神父才写了清单来赶早市。

神父很不解。明明之前好几年都是自己一个人好好待着,认识了金之后这方面的忍耐力为什么下降了……难道是习惯了吗。

神父将买来的东西装进大纸袋里,抱着纸袋要回教堂。他的样子冷漠又自我专注,不好接近,但这才是小镇人们熟悉的神父,人们走过时都会向他打声招呼。

“神父大人!”

神父回过头,挎着花篮的小女孩步子小小地跑过来,仰头向他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把手里的花束举到他面前:“神父大人,这是金哥哥送给你的,金哥哥还说他等下会过来找你!”

神父接过花束:“谢谢,安娜。”

花店的安娜冲他甜甜一笑,一蹦一跳地走开了。

神父记得金说过他在花店帮忙,对这份礼物也不太惊讶,只是对他不自己送过来感到有些好笑,低头自语着:“他还是个孩子吗……!!”

在看清手中的花束的同时,他也突然地惊怔住了。他手中的花盛开得如此热烈,从娇嫩的花尖层层递染至鲜红的花心,都在直白的表达着,它在尤它代表的特殊意义——恋人的喜欢与爱。

不能让别人知道。

这是神父的第一反应。他抿着唇把花束藏在怀里,加快步子赶回教堂,一进门就直上二楼,回了房间。

他把纸袋放在桌上,却对着那花束不知所措,只僵硬地抱在怀里。神父向来冷静,即使刚才莫名其妙脑内炸成一片空白,也能现在就先进行反思。

为什么不能让人知道?因为害怕被发现……可他在惊慌什么?神要求信徒独身自好,更禁止同性相恋,放在中世纪之前甚至会被处刑,他是在替金担忧。

但即使金送花是要表达这个意思,他也绝不会因此使金陷入不良处境,如果金初来乍到送错了花,他与金只是好友就更没必要慌乱。

但他却控制不住慌乱……是因为他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把金只当做友人。

神父心里开始混乱。对于一个信仰虔诚的神父来说,违背神的律令无疑是件疯狂又错误的事情,在神的面前,他不该忤逆。

那是他幼时就信仰的神,他曾终日陪伴着神像,他的养父教导过,倘若违背神的律令,就是背叛。他怎么能背叛天主?

所以对金的任何想法,他都要不知道。神父把所有想法打入心底,这时才发现自己仍抱着花束,他沉默许久,将它放到了桌上,拿起了《圣经》。

“爱是含忍的……不作无礼的事,不求己益,不动怒,不图谋恶事,不以不义为乐…… ”神父默念着,“耶和华的慈爱归于敬畏他的人,从亘古到永远;他的公义也归于子子孙孙,就是那些遵守他的约,记念他的训词而遵行的人。”

他怔怔地站着,皱着眉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圣经》,以求得以往的平静。

“神父先生?神父先生!”

是金的声音。神父沉默地看着房门,在保证不露异样后才走出去。他到了楼梯前向下看,金也恰好一抬头,和他对上了目光。

金笑着向他挥手,因为奔跑而乱蓬蓬的头发一翘一翘的,像他的声音一样充满活力:“虽然快中午了,但我还是溜出来啦,神父先生收到花了吗?那花是不是超好看!小安娜说最好看的花就是这种了。”

只是因为好看才送的花,那就是不知道花语了,神父想。他的内心浮起轻松又悲哀的情感,但很快被自己击散,神父只是说:“好看,但下次不要送了。花的含意不对。”

他神色那么平淡,带着的一点阴郁让人觉得像是不悦。但他的右手却不自觉放在了楼梯扶手上。

金呆呆地看着他:“……哦。你不下来吗?”

神父“嗯”了一声,松开抓着扶手的手,泛白的指节很快恢复血色。他拿着《圣经》下了楼。

那天他为金讲解《圣经》时说错了两句话,金没发现,可他清楚,他念错了十几年前就背会的内容。这种低等错误不应该出现在一个神父身上。

从那天起,神父讲解时是真的看着书念的,他以往自信不会出错,可以脱离教本,但现在这个状态不行。读错了,就是对神的失礼。

神父每天的祈祷也比以往多了一个小时,可是不行。他在见到金的时候,依旧会变得奇怪。他和金之间的距离必须保持得刚好,离近一点会想逃避,离远一点又舍不得。

左右不能,这种脱离平静的生活令他感到恐惧。

神父勉强熬到了下一周的周日弥撒。

在弥撒时面对大家的目光,令神父感觉他还是过去比谁都平静的自己,主持时有莫名的轻松感。但他知道金会跑来等弥撒结束后找他说话,目光还是忍不住在人群中扫了几次。

神父看到金混在人群中,对方的脸色并不好看,似乎很疲倦,只弱弱地向他摆了摆手,慢慢向角落移动着,似乎是要找个地方休息。

神父的目光不自觉跟了跟,又抿着唇收回来。他现在是大家眼中的神父,不能失仪。

“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愿天父的慈爱,基督的圣宠,圣神的恩赐与你们同在。”

弥撒结束后,大家陆续地都离开了,金却没有出现。神父恍然以为是之前那些年里他主持的一个个弥撒,每一个结束后,都只剩下他一个人。

会对他叮嘱、邀请他去家里做客的老人都去世了,小孩子们会轻易忘记自己的约定,大家都只在弥撒的日子前来表示信仰的存在,还是会留下他一个人待在教堂。

只有一个神父的教堂。

但现在会有一个叫金的人到来。

神父做完善后工作,把教堂大门掩上了。他知道金还在教堂里,果然找到告解室时就见到了人。

金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微微缩起身体低头睡着。尤它的初春气候温凉,教堂里更算阴凉,神父就脱下自己的教袍给金披上了。

他俯身弯腰,低头给金仔细扯衣服时就离得近了,金的呼吸浅浅的扑在肩上,让他的心跳不自觉就快了。

神父轻轻地替他将脸边的碎发往耳后拨去,低低地唤了一声:“……金。”

金没有反应。

神父知道金睡觉一向很沉,累时尤甚。况且金是在神父这边的告解室睡的,即使有人来了教堂也绝不会进来。现在是最好的机会,唯一的机会。

平日里压抑的想法喷涌而出。

他想拥抱金。

他想触碰金。

金是独一无二的,比谁都要温暖的,比谁都要光明的,只要能将他抱在怀里,就能得到这份光明。

不会再有下次冲动了,神父自己清楚。错过这个时机,走出这个房门,一切都与日常表面的平静无疑。

他的光触手可及。

神父慢慢地、轻轻地捧起了金的脸,连指尖都在克制不去颤抖。他一点一点凑近,感受到金的气息越来越温暖,好像近在咫尺。但他停住了。

他想起养父说过的话,不仅是被教导的近十年,迄今为止他一直是按照养父的嘱咐和神的指引生活的,即使此刻也不会忘记那段话。

……神无处不在,神无所不知,神将一直注视着“你”。

而他无处遁形。他对金不纯的心思,屈服于自身欲望的行为,神都在看着。他不能亵渎金,如果他已经背叛了神,这份罪过就不能连累金。

神父闭了闭眼,隐忍地缓缓放下了手,让金低头睡回去。他慢慢蹲下身,半跪在金的面前。

他轻轻地、绝望地隔着自己的外袍拥抱了金。或者说只是他自己贴在了金身上,金的身后是墙,他根本无法将金拥入怀中。

但这样就够了。即使隔着一层衣服,金依旧如此温暖、如此柔软,这就是他所渴求的光明,是会回应他的等待与希望的救赎,是他的所爱之人。

神父低下头,突然无声地笑起来。

他想说,金,我喜欢你。

但神说,这是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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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金一直睡到了傍晚。

神父独自坐在教堂大厅的长椅上,教堂里没有开灯,唯有黄昏的余光从各式窗子和虚掩的大门门隙间透进来。因此当他听到略急促的脚步声接近时,看到的就是金穿过一块块窗外透进来的橙黄暗光,径直向他走来的场景。

光影之间,唯有这个人的金发蓝眸色彩鲜明,存在如此强烈。

金只能看到神父端正又模糊的身影,他试着喊了一声:“神父先生?”

神父:“……我在。”

金走近了点,才能看到神父神色平淡的脸,松了一口气。没想到神父接着就说:“军队的人来找过你了,我跟他说等你醒了就会回去,他就走了。”

他又说:“你现在回去吧。”

他竟不想听金说的话了。金挠了挠脸,神色有点尴尬,只好说:“那谢谢神父先生了,我明天再来。”

神父不出声,不动作,只看着他往外走。

金已经跨出教堂大门外,但还是忍不住探了个头进来,喊:“神父先生晚安!”

神父怔了怔,但金喊完就把教堂大门给关上了。他自己沉默了会儿,轻轻一笑:“……晚安,金。”

没有人看见,没有人听见。

神父将多年挂在胸前的小十字架握在手心,仰望着对面的神像,仿佛在仰望着他一生的坚持和枷锁。

他说:“神啊,我该怎么办。”

神一如既往,没有回答。

神父以为第二天会如往常一样在他所维持的平静下过去,可是金所在军队等待的命令却终究还是来了。他清晨还在房间的时候,金就冲进了教堂,喊得声音拔尖:“神父先生!神父先生——!”

神父出了房间,他低头看见金在楼下气喘吁吁地向他拼命挥手,就快步下去给了他一块手巾擦汗,说“你在急什么?我又不会跑掉。”

金惶然地抓着手巾:“神父先生,我们的军队接到命令了,要走了……”

神父瞳孔一缩,却没出声。金一时冲动地紧紧抓住了他的手,急忙说:“我很快就会回来的,神父先生,你还没给我讲完《圣经》对吧?你等我回来!真的,很快很快,我一定会回来的!”

神父看着他,不抽回手,也不去反握。他只是说:“还有新约的启示录没有讲,况且你之前的也没有认真听。……回来全记一遍。”

金松了口气,笑起来:“哈哈……我之后一定能磨练出坚强的意志,不会再睡着啦!”他顿了顿,又充满希望地问:“那个,神父先生,在我走之前,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

神父目光暗下来:“……等你回来再说吧。”

金咬了咬牙,失望地松开了手:“……好吧,我走了,神父先生。”

神父却抬手解下了他挂在胸前的小十字架,这是老神父给他的第一个礼物,是和那本《圣经》唯二的遗物,他多年来从不离身。但现在他转而挂在了金的胸前。

神父说:“愿天主保佑你平安归来,再见,金。”

金动了动唇,似乎说了什么,但最后也只是笑着,把小虎牙都笑了出来,他大声说:“一定再见,神父先生!”

他折过身,向来时那样跑走了。神父望着他的身影不断远去,消失,自己却迈不了一步。

以为笑容很大就不会被看见你红了眼睛吗,神父想着,笨蛋,我看见了。

神父捂住了脸,自己看不见自己的眼红。

或许对于金来说,一个过客的名字是不需要他记住的,神父想着,对于我来说,一个心怀不轨、背弃信仰的神父不配在那个人心中留名。告诉金自己的名字,会变成什么样呢?

左右不过是他恐惧。

神父将《圣经》拿在手中,可是他翻不开,烂熟于心的语句在脑内搅为一片混乱。没有用了。

《圣经》已经无法带给他平静。

神父第一次感觉到他无法待在教堂,他的心情太压抑了,甚至要缺氧。他干脆走出教堂,到街上去。

他总会抬头去看镇外的方向。他知道金已经离开了,他们的军队要赶路。但他就是想看看。

神父在街上被人拽住了教袍,是花店的安娜。她仰着头,脆生生地问:“神父大人,您有没有空呀?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神父也需要别的事转移他的注意力,点了点头说:“可以,走吧。”

神父跟着安娜到了她家的花店。他看到玛琳阿姨走了出来,安娜就凑上去说:“妈妈,我找到可以帮忙的大哥哥了!”

玛琳抬头一看,满脸惊讶:“噢……神父先生?您来帮我们搬花吗?”

神父:“我可以。”

神父开始帮这对母女搬花。当他又抱起一个花盆往外走时,安娜追着什么跑了过来:“杰克,不要乱跑——”

玛琳突然发出尖叫:“安娜!快躲开!”

神父在那同时感觉一个小东西从脚边窜过,花架被什么拉到似的登时摇摇欲坠。他情急之下拽过安娜跳开,但落地时踩到了什么,一个踉跄,在他摔倒的同时,花架倒下了。

一阵疼痛从腿脚刺遍全身。神父闷哼一声,皱眉把花架推开,见到右脚一片血迹漫开来。店外一阵吵杂,玛琳赶紧过来,先扶起坐在地上被保护好的安娜,又急声说:“神父先生,您没事吧?安娜,快去叫卢思森医生来!”

安娜眼红红地冲了出去,神父看着她的背影恍惚了一下,转回来冷静地说:“没事,只伤到脚。”

后来医生的诊断也确实只是外伤,需要休养一周。神父整日待在教堂,开始玛琳阿姨带着安娜来道歉,后来就是安娜经常跑来找他。

安娜抱着一个插有雏菊的小花瓶说:“神父大人,您今天好些了吗?我带了花来看您。”

神父坐在床头说:“嗯,你选的花很好看。”

安娜开心地笑起来:“真的吗?那神父大人也觉得金哥哥送的花好看吗?他挑了好久的!”

神父一顿:“……那个花不是你选的?”

安娜摇摇头说:“我只是告诉金哥哥那些花是什么,只能算是帮他选啦……我还担心神父大人嫌花语不对呢!”

神父的声音里克制不住有一丝难以置信:“……金知道花语?”

安娜一脸天真:“知道呀!金哥哥还说花这么好看,神父大人应该会宽容他的。”

神父闭了闭眼,神色泄露出动摇。安娜看不出来,接着说:“不过神父大人您这里真冷清啊……我每次来都在想这里是不是小镇最安静的地方了呢!”她四下张望着。

如果金在的话,这里就不是,神父想。但他不会说出来。

安娜又说:“金哥哥之前也说过神父大人的生活太孤独了,他不想让您孤独下去之类的话……我之前还不懂,这种事您没有说过,妈妈没有说过,大家也没有说过啊?但是现在我觉得金哥哥果然是对的啦。”

神父看见安娜纯粹天真的目光,她盯着他,就像最初金盯着他,问的那个问题:“您觉得孤独吗?”

神父无法回答。他年幼时问过养父同样的问题,而老神父说:“我们每个人总有感到孤立、孤独的时候,但主一直与我们同在。我已经习惯并不觉难过。我的孩子,你心中要有爱,爱能使孤独不再让你感到痛苦。”

老神父的笑容很慈爱:“天主必不留下任何人做孤儿。”

他无法回答。即使他就是孤儿,即使他很孤独。

神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送走安娜的。他的心绪翻滚,堵在胸口,使他直到深夜也无法入眠。

在一片寂静之中,神父恍惚听见了金的声音,他在说着自己,但什么都听不清。他真正去听,却没有声息。

可神父又隐约感觉金一直在说话,他根本无法忽视这种直觉。他忍无可忍,移下床,踉跄的走着,半拖半走地下了楼,扶着长椅来到神像面前。

他直视着神像慈悲的石刻面容,却还是想起了金的笑容。

他过去二十年的孤独,都被这个人用仅仅两个月暖化,但又在这个人走后的五天里翻倍滋生,痛无所言。

还要忍吗。不惧怕失去,却惧怕改变,他怎么会这么懦弱。

神父平静地看着神像,那是代表了他的信仰的存在。可是他说:“神啊,我将选择前往他的身边。”

背弃信仰,对神不敬,神父居然感到了轻松。他发自内心如此决定。他的脚伤将愈,他很快可以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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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父在他走后经历了什么,金一无所知。他所在的军队要赶赴前线支援,脚程很快。

现在是初春,年轻人们的脚步踏碎了河面的薄冰,踏着踏着就踏着水了,因为更前方的溪流已经被前线的炮火叫醒。

金知道,他很快就会像对神父说的那样,去到他不想去的地方,杀死他不想杀的人。但他没办法,他是军人,神父说过这是天职,他可以尽力去早日结束战斗,早点回去。

第一次上战场。

第一次枪击敌人。

第一次目睹队友死亡。

第一次三日彻夜不眠。

金开始麻木,他眼里的光被压抑了。

到了第五天晚上,双方才暂停了交火。金靠在战壕里,背部的土层又湿又冷,他难受,但没法挑剔。金看着头顶,身边只要有一点动静他都会神经质地握紧枪支。

有人在这时挪动到了他身边,是金所在小队的队长。他压低了声音说:“金,撑得住吗?今晚我和你守这半条沟。”

金疲倦地点了点头,不出声,想省点力气。队长又说:“别装安静,说点话,不然你该睡过去了。”

金:“我跟有未婚妻的人没话聊,我不会睡的!”

队长:“你嫉妒什么……你不是有个神父么。”

金:“……!!”

他迅速转头看向小队长,见他神色自然,还以为只是个玩笑,心头一块石头慢慢落地。但队长掀起眼皮瞪了他一眼:“你就这么怂?我知道!”

金一脸惊讶:“队长,你怎么知道的?”

队长:“你天天去骚扰人家,之前还跟我吹过他,我有未婚妻当然知道你那眼神什么意思。放心,我不歧视这个。”

金不自觉摸了摸脸,说:“有那么明显吗?”

队长:“你别放下枪……脸脏了。行了,现在能聊了吧?你先吹还是我先吹?”

金振奋了一下:“我先!你早吹过百八十回你未婚妻了好吗?”

队长嗤笑了一声,但就没说话,摆明给他讲。金紧张地咳了两声,自己先脸红起来:“我第一次见到神父先生是在尤它街上,当时觉得,这里的神父这么好看居然一脸冷漠好突破我对神父的印象啊……就试着跑去找他告解了。他那时候在早祷,真的超冷淡啊,但是我发现他的眼神很空。虽然这样,神父先生也很帅啦哈哈。”

金开始陷入回忆中:“后来我明白那种眼神了,是孤独。神父先生很孤独,整个小镇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平时教堂也很少人去,他这样一个人应该过了很多年了吧。我也不懂我在想什么,但我就想让他不要那么孤独,虽然我也只是找他讲讲话而已。

“神父先生其实是个挺温柔的人啊……虽然看上去真的好冷淡基本没表情的。他对自己要求很严格,好像一辈子都要按照一个设想走,很少说想要什么……让我感觉,他是不自由的,可他自己好像却不知道。

“我就想去帮助他,开始觉得毕竟我们是朋友嘛。然后我就发现我可能喜欢上神父先生了,我没法控制自己,神父先生一旦温柔纵容起來我就想去亲亲他……可是他不会接受我的,对于他来说,同性相恋是罪恶。我有送过表白花束给他,结果他就委婉的拒绝我了。”

金低下头来,让人看不清表情,只能听见他闷闷的声音:“好难过啊……他从来不肯告诉我他的名字,那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如果作为神父对谁都好就算了,可是我应该是不一样的吧……”

队长:“是啊,而且说不定你还回不去呢。”

金听了突然好想哭。

队长拍了拍他戴着头盔的脑袋,叹了口气:“唉,打仗呢坚强点。我也见过你家神父一面,听不听?”

金虚咽了咽,把哭的冲动咽回去,说:“不许在说的时候吹你未婚妻啊!”

队长听了就想笑:“行,就吹你家神父。上周日你不是睡那儿了么?我就得去找你,你家神父当时就站在神像面前念经,我就过去和他讲了几句话后被赶回去了。说实话,他的眼神真是冷啊,感觉他当时心情差到底了一样,那眼神……比我在少尉面前挨骂还可怕。”

金当场就想替神父辩驳,队长一把扣下他的头盔,说:“等我讲完!他肯定不会对你露出那种眼神,不然我就怀疑你脑子有病了,你争辩没用。我看人比你准多了,这待遇和你说的待遇相比可是天差地别啊,啧,我怀疑他也喜欢你,当然他自己可能不知道。”

金完全呆住了。队长慢腾腾地说:“中国有句古话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听过没?”

他又说:“说真的,金,你要能回去,一定要去表白。不然你们俩这样相互喜欢又互不吱声的,说不定就得遗恨终生。毕竟战争,最不缺的就是悲剧了。”

金把手伸进怀里,紧紧握住了那个小十字架。他眼里的光在重聚,笑着说:“一定会的!”

毕竟等他的人也在保佑他啊。

队长:“看你们这种小年轻……好了该我吹了,让你见识一下未婚妻的美好!”

金:“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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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十分感谢!我以为在这里遇不到能修眼镜的人了呢,您肯帮忙真是太好了!”紫发少年感激地说,虽然如此,他在神色冷淡的神父面前还是坐立不安,“您是眼镜商人吗?”

神父看着手上损坏了的圆框眼镜。他以“寻找故乡”的理由离开了尤它,在打听到金的军队会前往东南战场后就一直在赶路,但到了站区附近,民用车和商用车都不允许通过,他只能步行。可步行太慢了。

在某个村庄里,神父看到了这个捧着眼镜求助无门的少年,他本来没空管,但他发现这个少年是个养马人。如果能买下他的马,之后的脚程就能加快,于是神父才走上前和他搭话。

然后就是现在这样,在农舍里借了简单的工具帮他修眼镜,他终日待在教堂有钻研过一些小技艺,这不是难题。神父开始动手,说:“我是神父。”

养马人吃了一惊:“啊……抱歉,我看人不太准……”他踌躇了片刻,对沉默修眼镜的神父说:“请问,神父先生,您可以给我做一次告解吗?”

神父:“您同意我边修边听的话。”

养马人的讲述并不很久,他所表述的是对自己在家族中处境的不适和对自己实力不足的迷茫,这些让他感到矛盾和痛苦。他最后向神父发问:“即使继续历练下去,我的成长说不定也不能得到家里的人的认可吧?难道就没有办法让自己变得更独立吗?”

这种问题,或许金会有很好的回答吧,神父想。他慢慢拧着一个小螺丝,说:“无人可击败你的思想,只要你的思想足够坚强。在你痛苦成长的微小时,你就难以成长,成长是要坚持的,就像如果不坚持对炉上的壶加热,里面的水就永远不会达到沸腾的状态。独立需要一个过程,而你只是一直在过程中。”

“你不能要求世界去迁就你,你只能适应世界,唯有坚强、仁爱、谦卑、虔诚,能使你面对一切。”神父把一边眼镜腿安稳了,平静地说。

养马人愣愣地坐在那里,片刻才回过神来:“原来是这样啊……虽然我不能马上明白,但也觉得神父先生您讲得十分有理……谢谢您的告解!”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门外的人敲了门后就自己进来了,是一个长辫的少女。她满脸羞意,但似乎是鼓足了勇气,甚至没有注意房内还有第三个人就对神父说:“这位先生……!十分感谢您帮我抓住了我的羊……我可以、可以与您共进晚餐吗?”

神父没有看她:“不了,神曾说要乐于助人。您没有别的事可以离开吗?我有要事。”

少女抓住裙子:“是、是这样啊……抱歉,是我打扰了。”她一下子没了勇气,匆忙转身退了出去,还记得关上了门。

养马人不自觉感叹:“神父先生,您对这位女孩子的暗示拒绝得好干脆迅速啊……完全不废话。”

神父:“我有喜欢的人。”

这句话说出来竟如此顺畅,神父自己也没想到。

养马人错愕地说:“哎?我记得神父一般都是要求独身一人的吧,您有喜欢的女孩子啊……抱歉抱歉,是我多嘴了!”

神父的动作顿了顿,他垂下眼,说:“不是女孩。”

他为什么要说出来呢……或许只是因为对金的想念到了控制不住的地步了吧。只是对别人有所提及,都会感到愉悦吗。

“啊啊?!不是女孩?那不是禁止的……”养马人后半截话被神父抬起眼时的冷漠眼神冻住,他低下头,暗恼自己的失态……这个神父会生气的吧。

但神父没有发怒,他仍继续修着眼镜,声音平淡:“对,是禁止的。但爱就是爱,没有办法。”

他当然知道爱上金是罪,老神父从小就教导他,有罪就应该去忏悔,去赎罪。可是他这次做不到了。

他或许永远都没办法赎罪了,因为他永远不能不爱金。

现在会当着陌生人的面说出这种事,他已经不顾一切了吧。

养马人怔住了:“……爱就是爱,没有办法?”他从中感觉到了他无法理解的沉重的东西,为了摆脱这种异样感,他鼓起勇气问了一句:“那、那您的爱人现在在哪呢?”

神父最后检查了一下眼镜的修复成果,说:“东南战场,我在赶过去。”

“赶过去?”养马人睁大了眼睛,“他是出了什么事吗?可是这片战区都没有可乘车辆,您怎么办?”

神父把眼镜递给他,说:“修好了。关于这个,我想买下您的马。”

他看着养马人,纵使依旧冷漠,却很认真。养马人握起拳头,一脸支持:“既然是这样,我、我也会帮您的忙的!就当是您帮我修眼镜的谢礼吧,只要半价就好了……”

目的达成还算顺利,神父想。当他带上干粮骑上马要继续赶路时,养马人在他后面喊了一句:“神父先生,祝您一路顺利——我叫紫堂幻,如果能再见面,希望能看到您的那一位啊——”

神父没有回答,他启程了,片刻就远离了那个小村庄。他没有记住那个养马人的名字,他不会把每一个过路人的名字都记住。

再见这种事,本身就很渺茫。如果不是主动去争取,或许就永不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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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

神父自语着,他离战场越来越近了,只需要几个小时,就可以到达军队的驻扎地。他抬头看了看天空,黑得很深,但也会亮起来的,星星这么多,应该有个漂亮的黎明可看。

他觉得金说了他的名字,或许是错觉。但就为了这个错觉,他也会尽全力赶到他身边的。

他扬起鞭,催促马的迈蹄。

与此同时。

金抱着枪,将弹夹装上。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夜色间亮起很多星星,看来明天会是个晴天。

队长走过来拍了一把金的肩膀,说:“坚持点,再过几天东南战场的战事就结束了,我们会撤回后方,你就熬出头了。别在这儿忧郁了啊。”

金:“我只是突然想神父先生了而已……超有动力的好吗!”

队长:“呕,真矫情。走了,去东边第四条沟待命。”

金扭了下头盔,扭不动,跟上了小队长的脚步。

真是无论多少次都让人难受的场景。

长达几个小时的炮火轰鸣,让人怀疑自己之后会不会变成一个半聋。狂射的流弹飞溅在土地上,如果不是战壕位置选的不错,深度也够,有好几次的子弹都可以命中金,即使如此,身边依然有战友被射中,不断有血渗进湿冷的土层。

真怀念尤它啊……每个人都是这么想的。尤它和他们的故乡那么像,他们在这里战斗,也正是为了守卫尤它和更多的尤它一样的净土。

金凝聚目光,努力瞄准敌方的任何一个人,枪的后座力让他手掌发麻。他咬紧牙关,一枪打中了敌军一个士兵的手臂,然后缩进战壕里换弹夹。

他要守卫的地方,是有神父先生生活的,无论怎么样,他想保护神父先生!

金握紧枪支,翻身再次躲在掩体后努力射击。

枪击声,嘶吼声,间隔着炮火的轰鸣。

神父听得越来越清楚。因为他已经接近战场。

站岗的士兵发现了这个骑马的陌生人影,将枪口对准了他,喝声:“什么人!来这里干什么!这里是战区,无关人员马上离开!”

“我请求与第三支援军队的领军少尉对话!”神父冷静地把手举起来,“我是神父,但我有要事!”

在前线后方的司令部没有那么混乱危险,一切是以一种急迫快速的秩序下进行的。神父在无法判定身份的状态下硬是要求见少尉,最终少尉闻讯而来,站到了他面前:“你有什么事吗?”

“我用生命请求您让我见到您队里的一个士兵。”神父的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坚定锐利,“哪怕要我在军营外等,都请让我见他!”

少尉紧紧皱着眉头:“你什么原因都不说,我只能在战斗结束后派人通知一下,等多久不确定,也无法保证你的安全。”

神父:“感谢您的帮助。”

少尉想抽烟,又停住了,烦躁地说:“你的眼神这样,我也只能帮你。你要找那个人叫什么?”

“他的名字是——”

“金——!!”

太突然了。没人接住他到倒下的身体。

他听见了队长的吼声。金抽搐了一下,不用抬头都能看见天空,天际泛白,黎明将至。虽然没有到来,也很漂亮,像那天他睡醒抓住的那缕发丝,不可接近又温柔的白色。

他努力把手伸到怀里,尽最后的力气抓住那个小十字架。

手上有血,会弄脏的吧,金最后想。

他不知道就在百米之内,那个人在说:“他的名字是金。”

他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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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父也宁愿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面前的小土堆里埋着谁,他不知道小十字架为什么会回到他手上,他不知道那个小队长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实际上却不得不如此清楚。

金死了。小十字架成了两个人留给他的遗物。金也喜欢他,战争结束就会回来向他告白。

没有机会了。回不来了。没有了没有了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其实听见金走之前说的那句话——那是金最后一次努力,也是他最后一次机会——他在问“你的名字呢?”

为什么不回答。为什么要说“等你回来”,为什么要相信“一定再见”。

神父站在金的坟前,窒息也好疯狂也好,哭不出来,他只想吐。那句话就像魔咒一样,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让他绝望。

神将一直注视着“你”。

这是罪啊,这是惩戒,这是神赐予信徒的死亡。

他的光没有了。

你的名字呢?

“我的名字是格瑞。”

名字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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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有一座比村庄大不了多少的小镇,它坐落在首都的前方和前线的后方,在当时战火纷飞的年代,侥幸保持着和平。

那里的泥土只饱含流水的湿气,风不惹人,树木自由生长,鸡鸭牛羊和人一同在大路上乱走。环境和很多人的故乡相像。

那里就是尤它。

尤它很小,只在镇中心有一座小教堂,里面只有一位神父。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他终日待在教堂,似乎是非常虔诚的信徒。

有人问过他的名字,但是他说:“已经没有了。和他一起没有了。”

神父会去外省交流,但是其他人都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位没有名字的神父,后来他们想到了一个代称,这个代称流传着,就成为了神父的名字。每个人都这么叫他。

“尤它的神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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